第一百零五章 隔岸观火-《砯崖2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高桌旁支着一张粗糙木矮桌,是一家人日常吃饭、休憩的方寸之地。离矮桌旁两三步,一张挂着军绿色旧蚊帐的大床居于屋内正中,侧边并排一张小床,罩着同款蚊帐,轻轻护住一家老小的安眠。床脚层层堆叠着鼓囊的纸箱,内里塞满四季换洗衣物,满满当当占尽剩余空间。月租三百,水电按职工标准另行结算,这间陈旧简陋的板屋,装着阳德峰一家拥挤拮据,却也算踏实安稳的日常。

    屋侧虽开有一扇宽大窗户,却终年难沐暖阳。楼外三米处,一堵高墙笔直横亘,死死挡住采光。墙的那头,是崭新气派的金源 太 阳 城小区,七八层的高楼拔地而起,硬生生将落日余晖尽数隔绝在外,只留一隅终年不散的阴翳,沉沉覆满整间老屋。

    居所临街,门前是宽阔的城市大道,终日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的前四后八重型货车络绎不绝。红绿相间的车头轰鸣疾驰,巨大的轮胎撑起厚重的橘红色车厢,防雨绿布偶尔被风翻卷,露出内里堆积如山、颗粒饱满的金黄谷粒。浩浩荡荡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尽头,连夜奔赴粮库待命,只待清晨工人入库卸粮。昼夜不息的车鸣喧嚣,成了这片老旧板屋恒久不变的背景噪响。

    “这些天摆摊,我心里总慌得很,丁点踏实感都没有,总怕那场大火的罪责,最后莫名其妙落到咱们头上。”蒋炳英俯身,轻轻给小床上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,压着极低的嗓音叮嘱阳德峰,“你夜里守摊多上点心、警醒些,千万别睡沉了。”

    路边摊火灾废墟之上,个体户都在重整摊位、收拾残局,艰难重启生计,只求挣一口糊口的安稳。阳德峰也在父母的帮衬下补齐货品,在废墟前支起简易摊位,混迹熙攘人群之中,沉默营生、低调度日。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颗无形的惊雷,不知何时会轰然炸响,更不知这无妄之灾,哪天会径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每到深夜独处,他总会暗自宽慰自己,应该不会有事。可这轻飘飘的自我慰藉,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。只要闭眼休憩,脑海中便反复浮现火场勘证、物证归集的画面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底的惶恐从未真正消散。

    尤其是夜深人静、无人值守之时,他总会悄悄松一口气,暗自侥幸:还好,今日风波未起,还好无人追责,这高悬的惊雷,又硬生生熬过了一日。这份侥幸渺小又卑微,是他身处绝境之中,唯一攥住的安稳。他太怕了,怕一朝倾覆,怕连累家人,怕这间拥挤却安稳的板屋、一家人辛苦打拼的生计,尽数毁于一场莫须有的罪名。

    “洗个澡我就去守摊。”阳德峰沉声应下妻子的叮嘱,嗓音低沉沙哑,心底早已纷乱如麻、千头万绪。

    他有满腹心事无从言说、无人可诉。摊位不过是在废墟前支起两顶帐篷伞,四周围着一层单薄的油布,简陋又脆弱。上半夜,总被旁侧烧烤摊升腾的烟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、喘不过气;下半夜,总有几个湖南籍摊贩在周边辗转游荡,行踪飘忽不定,眼神晦让他时时警惕、处处提防。

    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肖童,此人立场模糊、行事莫测,任凭他反复揣摩,始终看不透分毫。还有宁德益一行人,日夜辗转火场四周、四处勘迹取证,奔波劳碌不休,他却全然猜不透对方的谋划与目的。

    此前他曾回父亲居所倾诉满心烦忧,老人劝他寻机打探众人底细,摸清事态脉络,也好心中有数,好过闭门瞎猜、终日惶恐。可从老家归来,他终究不敢贸然试探、轻易开口。

    他怕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