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未雨绸缪-《砯崖2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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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每到固定缴费时日,摊贩们依旧准时前往物业所,缴清摊位费。双方心照不宣,维持着表面的安稳融洽。物业人员自此再也不曾踏足这片夜市,任由这里烟火升腾、人声鼎沸,彻底与这片市井烟火划清界限,再无丝毫牵扯。

    铁皮棚下的营生,枯燥得近乎机械。进货、叫卖、收摊歇息,三点一线的循环往复,成了所有个体户刻入骨髓的生存定式。众人日日从金山广场外侧拿货,回棚摆摊售卖,收摊后便返回出租屋休整。日复一日,无人打破,也无人愿意打破这份麻木却易碎的安稳。

    唯有宁德益,是这片庸常市井里唯一的异类。自那场火灾过后,他便彻底失了安稳睡意。哪怕白日奔波劳碌、耗尽体力,每逢凌晨三点,依旧会准时出现在烧烤夜市之中。他像一具失魂落魄的孤影,垂首塌肩,趿着一双旧塑料拖鞋,在错落的摊位间缓缓游走,沉默又执拗。

    三更时分,正是烧烤摊主集中收摊的时刻。炭火余温未散,锅碗瓢盆碰撞出细碎叮当声响,一众摊主与伙计忙得脚不沾地。宁德益穿行在摊位与人流的缝隙里,步履轻缓却坚定,静静注视着每一处摊位清理、处置炭火的全过程,不曾打扰任何人,也不曾发出声响。

    他常在金山广场与市场大门之间往复踱步,兜兜转转数圈后,终究会停在地区粮库门前。背靠冰凉的砖柱静静落座,默然望着各家烧烤个体户陆续撤场,看着一辆辆三轮车满载烤架、炭箱,缓缓驶离金山路。直到所有摊主、雇工、帮衬的亲友尽数散去,整条街道归于沉寂,他才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手中紧攥一根拖把杆,他俯身细细拨开满地杂物:浸满油污的纸巾、残留肉串的竹签、燃尽发黑的煤渣、散落一地的一次性碗筷。他不厌其烦地翻检着满地狼藉,仿佛这凌乱的碎屑尘土之中,藏着他执意要寻、必须探明的真相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他深夜搜寻过后,究竟去往何处歇息。肖童只屡屡看见,他或是倚着电线杆,蜷在自家摊位或是小彭友的玉米摊边短暂小憩;或是静守在金山市场大门口闭目休整,待到环卫工人破晓上岗、清扫街巷,才揉着惺忪睡眼,顺着自建民房的巷道,慢慢走回二号摊位。

    宁德益一身衣物陈旧宽松,衣襟、袖口,就连母亲亲手纳制的千层底布鞋上,都细细绣着一枝寒梅。有的仅以寥寥针脚勾勒花枝疏影,简约清峭;有的针脚绵密紧实,绣得厚重端庄。一身旧衣,一身风霜,也一身不肯折腰的梅骨。

    宁小红曾对着肖童缓缓解说:“宁师傅这些衣裳,都是早年间专门定做的,如今再也做不出同款了。当年他单位效益红火,家中孩子尚且年幼,开支微薄,家境算得上宽裕安稳。”

    肖童垂眸望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泛白的旧旗袍,双唇轻轻翕动,千般心绪涌在心头,最终仍是默然无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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