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骏马溺沼泽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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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彻底倾覆而下,看守警戒线的制服人员尽数钻进龙友摊位前的面包车。不多时,车厢内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噜声破开清冷夜色,与整片废墟的死寂格格不入。一街之隔的秧塘大排档炉火旺盛、人声鼎沸,食客往来络绎不绝;金山市场门口的蒋记、肥羊,路边的火鸟、烤羊、大鹏鸟等摊点尽数燃起火炉,霓虹灯火之下,年轻食客推杯换盏、笑语喧哗。
满城烟火喧嚣,愈发衬得这片焚毁的摊位荒寒孤冷,如同被人间彻底遗忘的荒芜角落,刺骨寒凉。
宁德益清晨听闻摊位起火的消息时,现场明火已然扑灭。邵东发往桂林的班车正午方才启程,待他辗转颠簸抵达临桂,沉沉夜色早已笼罩整座城区。
浓墨般的暮色将他通体包裹,一身黑衣黑裤黑布鞋,本就黝黑的身形,几乎与焦黑的废墟融为一体。他的摊位后方余火暗燃不息,那几袋未曾烧透的真皮皮夹物料,经十数小时灼烧,遇风便扬起细碎星火,明明灭灭,映着满地断壁狼藉。
他缓步穿行巷中,目光逐一扫过相邻摊位、消防隔离带与毗邻的水果摊。融化变形的塑料棚顶残骸,零落散落在焦黑的西瓜与橘子之上,残边犹存未尽余温。透过棚顶烧穿的破口远眺,远处霓虹在墨色天幕中若隐若现,漾着疏离冰冷的光。
仅隔一道消防隔离带的三处水果摊,竟完好无损。值守的女摊主瞥见宁德益走近,眼底慌乱一闪而逝,匆匆垂首掩去神色。她们心知肚明,自家摊位得以保全,全凭首批消防水管架于棚顶;若当时分出一路水源驰援百货行,整片摊位未必会焚毁殆尽。
可她们亦清楚,若非众人死守摊位、不肯撤离,水管绝不会优先架在此处,百货行大半摊位或可保全。取舍之间,从来两难。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零钱家当,却是普通人家赖以维生的微薄生计。底层人的自保与退让,从来都藏着身不由己的苦衷。
金山路中段的水果摊尽数断电,蜡烛、手电与残存马灯明暗摇曳,微弱灯火勉强刺破沉沉夜色,却始终照不进人心深处积郁的沉凉。
宁德益移步市场后巷出租屋,刘威斌、李小山、李小峰、杨建华、阳付宝、阳德峰、小张等大半路边摊个体户,尽数汇聚于此,各怀沉郁,默然相对。
摊位尽毁,往日固定的法学讲堂无处可开,刘威斌建议挪至金山广场的星级厕所旁。晚风裹挟着废墟浓重的焦糊气息掠过,宁德益静静听着众人细数起火始末、救援实情、现场端倪,还有二楼那场刺眼的迎宴闹剧,心底清明渐生。
“什么叫帮我们救火?没吃我们的?难不成这酒席是他们自己掏腰包办的?”他隔着马路望向晃动的警戒线,嗓音低沉锋利,字字沉落风中,“宪法载明,工人阶级领导、以工农联盟为基础,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,这便是世人常说的民权。”
他抬手拂去袖口浮尘,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紧绷的面庞,眼底是穿透世事的冷冽清醒,话锋缓缓沉落:“可弱者万万不可天真。在既定的规则边界里,我们往往算不上真正的‘人民’。所谓民权,大多时候,只牢牢攥在手握强权的阶层手中。”
他抬眼望向广场边矗立在雷劈山下的烈士石像,语气添了几分沉缓坚韧:“我们唯一能做的,唯有蛰伏隐忍。境遇恶劣,先沉心立足,先咬牙活下去。如祖辈那般,凭一身不服输的韧劲,守住血脉根本,静待来日生机。”
路人闻声陆续聚拢,有人拢衣御寒,有人垂首默然。只是宁德益湘地乡音难改,桂语半生不熟,普通话磕磕绊绊,三方言语糅杂一处,晦涩难懂。多数人未听片刻便转身散去,路人不过偶然驻足,虚凑人数,无人真正听懂这番底层求生的肺腑之言。
宁德益宣讲之时,仅与身旁同乡几人应答互动,目光却始终在稀疏人群中反复逡巡。他始终没能寻见那抹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个身着旧旗袍、紧护孩童于怀中,能听懂他混杂方言、为他轻声转译的纤小女子。茫茫夜色,无人共鸣,亦无人慰藉,只剩他孤身立在人间寒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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