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民惟邦本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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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稍作停顿,一字一顿加重语气:“是整整一家人的活路。”
“老师,只要还能分到摊位,难处不过是暂时的。” 彭炳坤话音未落,肖童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。
“改建铁皮棚,不代表人人都能保住原有摊位。路边这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角落,哪一个个体户当初能占下一席之地,无一不是四处托人、耗费人情才得来的,打点往来、送礼应酬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自打我来市场,亲眼见每一户经营户都花过这份人情钱,层层关口,哪一处不用走动送礼?也有例外,就拿宁师傅来说,您现在的摊位是从前摊主赵志红手里转让来的。当年赵志红,是凭着争占地盘时硬碰硬,才守住这块摊位。想要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,无非两条路:要么送礼托关系,逢年过节不断走动维系人情;要么在争抢摊位时,靠蛮力相争。
当年宁师傅接手赵志红的摊位,也是开出了旁人比不了的最高价。摊位安稳不动,慢慢经营,养家糊口尚能支撑;一旦政策调整,变数便接踵而至,到头来无非两种结果:一是竞标落选,彻底失去经营资格;二是勉强中标,却要换到陌生点位,从头熬客源。无论哪种,都再也回不到原先熟络的老位置。一家人赖以生存的营生,顷刻天翻地覆,更无奈的是,当初自费置办帐篷的所有投入,政策一变全部亏损,只能商户独自承担,在出租房里还要腾出个地方来存放。底层个体户家底本就单薄,这便是大伙抵触改建的根由,可纵使满心不甘,众人也别无选择,嘴上埋怨几句,到头来还是要凑钱送礼、奔波周旋,硬着头皮参与竞标争抢,这份人情打点,又是一笔压在身上的重开支。”
宁德益拿起一枚干瘪小巧的罗汉果,放在掌心轻轻揉搓,指尖微微用力,干果应声裂开,细碎淡黄的果肉散落在掌心里,缓缓开口:“底层个体户就同这罗汉果一般,家底微薄,无多余积蓄,丁点风浪都承受不住。为政者谋划民生,不能只盯着新增摊位的数字、光鲜亮眼的工程,更应该看见寻常百姓家的柴米油盐,看见每一户摊户身后一家老小的生计。商户身单力薄,稍有变故便难以支撑。”
话音落,一旁拎着搪瓷茶壶的刘威斌抬眼看向刚进门的肖童,一手执壶、一手托着空杯开口相问:“你喝什么茶?罗汉果还是兑蜜的?”
肖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,摇了摇头:“你不该问我喝什么茶,该问问我能坐哪儿。”
刘威斌顺势抬眼扫过屋内一圈桌椅,几把木椅早已坐满人,唯一空着的矮凳上,层层叠叠堆满手套、袖套和成捆棉袜,压根没有落脚之地。
“想坐下也简单。” 肖童侧过头,目光直直落在彭炳坤身上,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,“把凳子上这些货全数买下,我才有地方落脚。”
彭炳坤闻言一怔,眉头微微蹙起,不解追问:“就只为了腾出一张凳子,要买下全部货物?”
肖童没有立刻答话,缓步走到那张堆满货品的矮凳旁,指尖轻轻拂过堆叠的鞋袜,目光掠过屋内众人,最后落回彭炳坤身上:“一张凳子尚且要倾尽银钱才能换来片刻安坐,何况在路边扎根的摊位?在你眼里不过一处普通经营点位,在我们这些摆摊人眼中,那是熬出来的客源、送出去的人情、全家老小赖以活命的根本。一纸改造新政,看似只是挪动几顶帐篷、搭建一排铁皮棚,动的却是无数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。凳子有价,生计无价,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一席之地,是底层人耗尽全力守住的全部依靠。”
满室寂然,罗汉果淡淡的清甜在空气里缓缓飘散,掌心里碎裂的果皮,恰如风雨来袭时不堪一击的寻常百姓。彭炳坤望着堆满鞋袜的矮凳,又看向宁德益掌心裂开的罗汉果,先前心中认定 “有摊便无忧” 的笃定,此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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