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清明-《砯崖2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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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别蛋,也不打舅舅!” 老板娘笑着应答,转身冲进后厨,不多时传来 “嘭嘭嘭” 剁肉声响,肉屑飞溅砧板的脆响隔着数米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“不要脑!” 肖童的高声穿透风云,传进后厨。

    “晓得啦!” 后厨传来老板娘含糊的回应,伴随菜刀轻落案板的动静。

    四川来的刘姐刚付完钱,听清二人的桂林方言,转头凑到东北客人群里传话:“哎,‘舅舅回来了’,这是什么典故?” 一众东北人立刻围拢过来,大嗓门吵作一团:“对啊,妹儿,给讲讲!”

    肖童刚拿起笔,被众人吵得头昏,勉强摆手:“下次,下次再说!” 话音未落,又有人举着纸板上前,她立刻转换口吻接待:“您要写何处祖籍?山东省日照市?原来是辽宁省新民市法库县三面船镇华屯村!好嘞,闫拖小老爷子,拿好。” 刘姐不肯罢休,往前两步胳膊搭住桌沿:“妹儿,今天不给我们讲清楚,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!” 这话一出,周围人哄堂大笑,红绳上的毛笔晃得更厉害,墨水瓶撞在棚架,发出清脆 “叮咚” 声。

    “好好好,我讲,诸位往后退半步,别挡住旁人写字!” 肖童被缠得无可奈何,站直身子,撸起袖子叉腰,模样像要与人争执,嘴角却藏不住笑意。她深知这群东北客人性情爽朗爱凑热闹,平日购置香烛纸品向来爽快,都是熟客。

    围观人群笑着后退半尺,有人搬小马扎坐下,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她。肖童指尖轻敲桌角的路引模板,清了清嗓子,刻意拉长语调,摆出说书人的姿态:“这故事年代久远 —— 讲的是,从前有个舅舅是个货郎,一早挑一担盐赶集市售卖,傍晚遇上狂风暴雨,天色黑得如同泼墨,大雨浸透棉袄,没法子赶路,只好寻一户人家借宿。” 她一边讲述,一边随手拿起记号笔,飞快写下 “黑龙江省双鸭山市”,目光扫视围观众人,双手虚比熬粥的动作:“哪知这户人家家境贫寒,只能熬出一锅野菜粥待客 ——那一锅粥啊, 您猜怎么着?来着。”肖童一口东北话讲着。

    “照得见人影呗,故事里都这么说来的。”刘姐的话引起大伙的欢笑。

    “这故事课不一样,这户人家勤劳能干,野菜还是足量的,只是那舅舅舀起一勺尝了一口,眉头紧锁,口中念叨‘别蛋’?”

    刘姐立刻插话:“别蛋?什么玩意?”

    “不懂了吧?” 肖童一按桌子,笔锋一转写妥 “集贤县”,又切换桂林方言模仿舅舅的语气,“这是桂林本地土话,菜肴无盐无味,就说‘别蛋’。” 她稍作停顿故意卖关子,见众人纷纷伸长脖颈,才继续说道:“舅舅也是实在人,拿起勺子就舀一大勺盐递给这户人家,主人大喜,反手往舅舅碗里撒了满满一把盐 ——” “哎哟我的天!” 肖童陡然拔高声调,捂住嘴巴模仿舅舅被咸到的神态,双眼圆睁,“‘我的娘哎,简直要打死卖盐佬了!’” 她学得惟妙惟肖,围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,一位东北大哥笑得不停拍打大腿:“这一家人实在太过实在!”

    “这话就此流传开来。” 肖童趁众人笑声未落,抬头询问等候书写的妇人:“乡镇村落是何处?没有具体地名?好,姥姥姥爷姓氏?姥爷姓沙,记下了。” 笔尖 “刷刷” 不停,口中继续讲解,“后来这个故事传开了:汤水里没味,便是‘舅舅不在家’—— 盐随舅舅挑走;菜太咸了,就说‘打了舅舅’,打了舅舅就是抢舅舅的盐呗,抢来的,随便放;若是咸得难以下咽,便是‘打死舅舅了’。”

    “舅舅都被打死了,那盐自然就归你了!” 刘姐接话是最快的。

    “归您的,我可没打舅舅。”肖童笑着回刘姐。

    人群瞬间沸腾,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,屏幕光亮映亮脸庞;有人掏出皱巴巴烟盒纸片,歪歪扭扭记下 “别蛋等于没盐”;几位描摹路引的客人停下手中笔,竖起耳朵仔细聆听。更有人挤到桌前高声催促:“快帮我写,家中先祖还等着呢!”

    “赶趟!赶趟!” 肖童递出写好的包袱纸,重新铺开一张毛边纸,记号笔在指间飞速转动,语速快如快板:“今日才是正清明,老规矩‘前三后四’,节前三日、节后四日,加清明当日,一共八天祭扫时日!如今才过四天,尚有四天时间,不急!” 话音未落,她接过新客人递来的模板,笔尖落下:“辽宁省沈阳市…… 好嘞,张桂兰老太太,祖籍铁岭。”

    红绳上的狼毫笔轻轻摇晃,墨水瓶安稳悬挂,桌子上的记号笔换了一支又一支。肖童的说话声、众人的笑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向大排档,就连火锅店老板娘探出头听故事,都忘了手中刚切好的鲜肉。 火锅店方向忽然传来两声 “哐当” 巨响,老板娘满头大汗跑出来,手里拎着两口满满当当的铝制火锅,滚烫牛油香气扑面而来。紧随其后的小伙扛着两口锃亮高压锅,锅底沾着新鲜米汤印,“咚” 地搁在棚前地面。 二十八个人无需招呼,自发分成两组,围着火锅站成半圆。先吃上的人紧紧攥着筷子,夹起青菜往沸腾红油里涮,热油溅到袖口也无暇擦拭;锅中肥牛卷刚沉底就被一抢而空,嫩豆腐吸饱汤汁,咬开烫得吸气,却舍不得吐掉。“老板娘再加一把青菜!” 有人高声呼喊,另一组人端着空碗在一旁等候,眼见锅中热气渐渐稀薄,刚换上来的人立刻伸筷入锅。 老板娘在后厨听得清楚,切菜动作快得带起风声,菜刀剁在白菜梗上“咔咔”作响,菜叶碎屑散落一地。她时不时转头探望,看见高压锅气阀 “滋滋” 冒出白汽,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
    表妹总算抽空歇了片刻,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,盛半碗浸满油脂的米饭。她站在棚中央,目光像渔网般扫过各个摊位:见纸钱堆捆绳短缺,随手掏出一卷扔过去;瞧见香烛摊火柴即将用尽,伸手指向备用纸箱。路过柜台时,她把饭碗递给儿子,少年正趴在柜台边逗弄微宝,接碗动作熟练,埋头大口扒饭,米粒顺着嘴角掉落,也无需擦拭。

    日头向西倾斜,市场里的喧闹渐渐消散。原先堆到棚顶高的纸钱垛,只剩几只塌陷空纸箱,边角粘着细碎金箔;大捆高香售卖一空,仅留几缕淡青烟灰粘在桌角;摊板上纸扎摆件寥寥无几,只剩压扁、褪色的残烛,纸糊冰箱、彩电早已售罄,棚梁悬挂的纸扎屋,只余下一根摇晃细绳。

    肖童的姐姐收拾散落记号笔帽,表妹弟媳趴在空纸箱上沉沉睡去,湿汗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头。肖童递出最后一张包袱纸,柜台传来微宝的啼哭,她弯腰将孩子背在身后,勒紧腰间背带,伸手摸向怀中钱袋,沉甸甸的,是整日营生所得,也是微宝的奶粉钱。她走到角落更换尿片,地上香灰落在蓝布围裙,如同撒了一把细碎星辰。恍惚间想起师傅的话:“脸面无关紧要,心中澄澈才最可贵。” 她低头望着微宝含笑的小脸,指尖擦去孩子脸颊纸灰,唇角轻轻上扬。

    表妹站在棚口,望着肖童的背影,抬手擦去额间汗水,抹掉儿子嘴角米粒。火锅仍有余温,锅底青菜泡得发白;悬挂的狼毫笔微微晃动,墨水瓶瓶身标签被风吹得卷边。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纸扎残片,是一只未售出的纸扎司机,眉眼依旧清晰。“明天给你买个怪兽玩偶。” 她轻声对儿子说道,清风卷着纸灰飘过,落在空纸箱上,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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