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药香里的泪珠-《砯崖2》
《浣溪沙・药痕愁》
药浸寒棚溢涩香,瘀痕叠尽旧风霜。
尘途辗转鬓生凉。
稚子盼书愁路远,良人执手议归方。
泪凝眉底暗藏伤。
“哎,也不知道爱惜自己。那三轮车上少说也有一百余斤的货,怎么就压不住你单薄身子?还能侧翻了?看把你摔成这样。”
曾金辉话音裹着满心疼惜,她捏起棉签蘸上正骨水,小心在赵志红后背的淤青处细细擦拭。 这瓶正骨水是她方才从对面药店买回的。沿街铺面药店比邻密布,玻璃门上贴着红色促销标语,“买多送鸡蛋” 的横幅在落日余光里晃着刺眼亮色,仿佛专为奔波讨生活的路人备好的寻常物件。
赵志红每每抬眼望见这些条幅,总觉得一间间药店如同沉默的看客,守着整条街市,记下摊贩身上大大小小的磕碰扭伤,藏起无数难以言说的谋生疲惫。 药瓶一开,辛辣药气四下漫开,灌满低矮的铁皮棚。赵志红侧目看向角落堆存的花色袜子,仿佛布纹缝隙里也浸着药的涩味,好似被生活反复揉搓过,再也抚不平褶皱。
清晨出门前,曾金辉还蹲在货堆旁分门别类,细细念叨哪种配色畅销、哪种款式合工地工人心意,眉眼间尚藏着对日子的期许;可此刻,只剩满目愁云。赵志红瞒着庙头圩被人围殴的实情,只谎称三轮车侧翻,被货物压伤。
他凝望着她攥着药瓶不停发颤的手,指腹裹着黏稠深褐的药液,“怎么偏偏摔得前胸负伤、后背添瘀?” 曾金辉低声埋怨,手下力道却不自觉放软。她心里清楚,赵志红从不是粗心莽撞之人,所有磕碰伤痕,多是熬出来的委屈。
“嘶 ——” 赵志红夸张地吸了口凉气,尾音拖得绵长,宛若受伤小猫低声呜咽。他摸准妻子心软,这般示弱便能免去数落。果不其然,棉签落向伤口时轻如落羽,她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他的痛楚。 平日里曾金辉小圆眼睁开来,怯生生恰似受惊小鹿;此刻眸底蒙着一层水雾,睫毛缀着悬而未落的泪珠,宛如晨露凝在草叶。一滴泪珠坠在赵志红胳膊,凉意顺着肌肤肌理钻进心口,比刺鼻的药水还要磨得人心头发酸。万千宽慰堵在他喉头,终究无从出口,他心里明白,再多言语都是空谈,唯有安稳度日,方能换她不再落泪。
曾金辉将药瓶轻搁在摆摊的木板上,瓶身磕碰木板发出沉闷咚响,在寂静棚户里格外清晰。眼前的男人是拼着一身血肉在撑起整个家。 “经你姐夫引荐的那位邵东师傅,今日专程来看过摊子,有心接手。” 曾金辉微微阖眼,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模样反倒比落泪还要凄楚,“要不,咱们把铺面转手,回矿上谋生?”
“矿上……” 赵志红低声重复,好似在咀嚼一块满口涩苦的顽石。他早年是国营矿场在册工人,矿井终年煤尘漫天,空气裹着呛人的硫磺味。采掘工人浑身覆满煤灰,只剩一口白牙在矿灯昏光里格外醒目。
那片土地,刻着共事的喜乐,也埋着生死别离的伤痛。 “那是拿命搏生计的鬼窝,二叔、和我一同入矿的赵恒,都永远留在了井下。” 赵志红嗓音低沉沙哑。他最后一次在矿场领到薪水已是五年之前,矿场效益连年滑坡,停工停产成了常态,万般无奈之下,夫妻俩才落脚临桂摆摊糊口。
“可是,这里的日子……” 曾金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话音哽在喉头。她拿起那件相伴二人许久的旧大衣,轻轻披在赵志红肩头。
“这里,和矿上的鬼窝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 曾金辉语声低落,满心无奈。真假制服难辨的巡查人员与闲散地痞一样的着装,摊位费、卫生费各有名目、难辨真假。
今天赵志红一句翻车摔伤,她心底就已经有底了,却不敢戳破,只能暗自揪心。 “辣妹子转眼到了入学年纪,国栋的落户手续也不能再拖。” 焦虑在铁皮棚里缓缓回荡,曾金辉伸手拉紧遮盖货品的彩条布,再压上石块,提防夜风掀翻货物,“最让人揪心的是你这隔三差五的伤势来得不明不白旧伤添新创,我害怕。”
她怕赵志红再遭意外,这个家便彻底垮塌。 “长年餐风露宿,终究不是安稳过日子的营生。” 曾金辉语气交织着微弱期盼与沉沉绝望,“他们说那位邵东师傅有故事,出价一万六千八,远超先前所有问价的买主。” 报出数字时,她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但这笔钱足够二人返乡,也够孩子学费、办妥落户手续;可这间小摊是夫妻俩在临桂县城里唯一的依靠,转手割舍,心中万般不舍。
赵志红默然不语。他懂妻子所言有理,继续在此漂泊,祸患无从预判;重返矿区,井下殒命的阴影又萦绕不散,昔日遇难亲友的模样、幽暗潮湿的矿井尽数涌上心头,心口阵阵发紧。 棚内静悄悄的,唯有夜风刮过铁皮,呜呜作响,絮絮诉说着小人物的迷茫无助。背上伤口隐隐作痛,心底的愁苦却远胜皮肉伤痛。一边是能刨出口粮的小摊,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幽暗矿井,两条前路,都是难。
曾金辉不再多言,静静坐在丈夫身侧,双手攥着衣角。艰难的抉择摆在眼前,没有多余时间迟疑:孩子入学、落户迫在眉睫,重要的是赵志红的身子再也经不起接连损伤。
良久,赵志红缓缓抬眼,望向妻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眸,沙哑出声:“转了吧。” 曾金辉身子微微一颤,热泪瞬间涌满眼眶,这一回,她再也克制不住,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滚落。这个决定意味着告别漂泊的市井生涯,奔赴前途未卜的矿区,却总算寻到一处明确的去处。
她伸手攥住赵志红的手掌,掌心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“明日就和邵东师傅办转让,我们动身回矿。” 曾金辉语气多了几分笃定。
赵志红轻轻颔首,抬眼望向棚外沉沉暮色,心绪纷乱繁杂。 棚外风不止,铁皮被吹得哐当作响,苍凉声响里,藏着告别过往的酸楚,也悄悄奏响奔赴新生的序曲。